專訪口碑電影《光》導演郭修篆:我回頭再看,在角色里看到了自己

2020-11-20 04:00:10 4263 views
摘要

電影《光》的衝突段落中,弟弟對侮辱哥哥的人怒吼道。或許很多觀眾根本沒有注意這部電影——《光》來自馬來西亞,沒有明星撐場,不算商業爽片,上周在電影院短暫上映,排片少到可以忽略不計。

聽起來失真的「天才人設「,其實也正是導演哥哥的實際境況:身為自閉症患者,他不僅擁有所謂絕對音感,更是馬來亞大學的純數學博士。

「我哥哥是自閉,不是白痴!」

電影《光》的衝突段落中,弟弟對侮辱哥哥的人怒吼道。儘管他自己也總是嫌棄哥哥沒用,也總是會忍不住說話難聽。但一旦有外人做出不善的舉動,弟弟總是首先氣炸的那個。

或許很多觀眾根本沒有注意這部電影——《光》來自馬來西亞,沒有明星撐場,不算商業爽片,上周在電影院短暫上映,排片少到可以忽略不計。

不過有一些看過電影的人,給出了讚揚的好評。5000多位豆瓣網友打出了7.5分。一位網友寫道:「今年冬天第一份小驚喜,一股來自東南亞的清新暖流。自閉症家庭做骨,生活瑣碎做肉,導演哥哥真實故事做血液,流淌的都是兄弟間那種割不舍的親情。」

專訪口碑電影《光》導演郭修篆:我回頭再看,在角色里看到了自己

電影《光》中,弟弟為哥哥出頭

而在此之前,《光》已於2018至2019年在馬來西亞、新加坡、香港、台灣等地上映,也曾在各地拿到獎項肯定,包括第30屆馬來西亞電影節的最具潛質導演、男演員獎項,也曾於2018年獲得上海國際電影節亞洲新人獎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提名。

「從我大概4、5歲開始,媽媽就跟我說,哥哥跟別人不一樣,你要多照顧他。」編劇、導演郭修篆身在馬來西亞,電話里的聲音聽起來爽朗和善。他在片尾特意寫上「獻給修鍇」——即現實里真正的哥哥郭修鍇。

郭修篆小哥哥兩歲,一起在馬來西亞柔佛長大,又一起前往首都吉隆坡念大學。影片里令人動容的生活點滴,哥哥可愛又可笑的固執脾氣,弟弟的抱怨與關心,當然還有因為自閉症引發的種種煩惱……這些都來自郭修篆、郭修鍇真實的生活。

一句「不是白痴」的怒吼,承載了郭修篆多年來的憤怒與無奈:「別人說我哥哥是怪物,說他沒有用,一事無成,這樣子的東西很多,你知道嗎?可是現實生活中,不能每次遇到一個人,就大喊大叫,還是需要用比較柔的方式告訴大家,他只是有自閉症,他真的不是白痴。」

《光》的落點在於家庭溫情,擁有堪稱圓滿的光明結尾。在「白痴」外表之下,哥哥其實是擁有所謂「絕對音感」的天才,能夠通過敲擊玻璃器皿,準確地判斷出聲音的頻率。他沉迷於收集各類酒杯、魚缸、水晶碗,並最終為自己拼出了一架玻璃琴。

專訪口碑電影《光》導演郭修篆:我回頭再看,在角色里看到了自己

《光》的故事中,哥哥文光對聲音非常敏銳

有觀眾因此批評《光》刻意規避了苦難——因為現實往往更加殘酷,很多自閉症患者並沒有天賦特長,生活無法自理,給親人帶來了沉重的負擔,很多家庭的悲劇也正因此而來。

不過,聽起來頗為失真的「天才人設」,其實也正是郭修鍇的實際境況:這位35歲的自閉症患者,現實中不僅真的擁有「絕對音感」,彈奏了片中的一支鋼琴曲,而且還擁有數學天賦。他在常規學校的教育體制下完成了小學、中學以及大學課程,最終在馬來亞大學完成了純數學博士學位,現任職思特雅大學數學講師。

郭家還有一個小妹郭修彧,同樣從小就顯現出音樂天賦,如今是馬來西亞的創作歌手,為《光》演唱了主題曲《抽象圖》。

正如影評自媒體「槍稿」所寫:「我們無法苛責導演『不現實』,導演確實在講述他所經歷的『現實』。」

來聽聽郭修篆自己的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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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三兄妹照片,從左至右:弟弟郭修篆、哥哥郭修鍇、妹妹郭修彧

0就是0,1就是1,但這樣過不好人生啊

我哥哥是個怎樣的人?跟你舉個例子吧。因為沒有人願意跟他下棋,他就跟電腦不停下棋,輸了一次,可以哭一個禮拜。

他等交通燈的時候,三盞燈都亮著,紅燈、黃燈還有綠燈一起亮,就被戳中了笑點,又可以笑一個禮拜。

電影里的哥哥會收集各種玻璃瓶罐。現實中更慘啦,他收集的東西一直在變。所以平時生活中,我哥的房間比電影里的亂很多。尤其是最近,他在改造他的房間,想要把氣溫降到10度以下,在收集一些隔熱的東西。

他收集過最怪的東西,你真的要知道嗎?嬰兒用過的尿布!他就說那個味道……

他還弄來過一條好長好長的蚯蚓,把它煮來吃。他就認為蚯蚓沒有毒,就可以吃。

你看我的哥哥,他就是這種人啦。

其實我跟哥哥從小到大一起長大,所以我不會覺得他特別怪。但也就像電影里弟弟所說的,如果我真正完全明白哥哥的話,那就是我有自閉症了。有時候我也真的不懂他。

爸爸、老師,大家都對他想做的事情沒興趣,就會說他做這沒用。哥哥又很愛頂嘴,大家就會對他更凶。

電影里,哥哥對音樂特別有興趣。現實中,哥哥是對數學特別有共鳴,從小做數學題就比別人厲害。

其實他就是典型的理工宅男,喜歡數字,喜歡絕對的東西,0就是0,1就是1。可是人生不是這樣啊,有好多灰色的東西。你也不能把所有的東西都數字化,尤其是關於人和人之間的相處。對於我哥哥,跟人打交道就是最大的挑戰。

他離家出走是很常見的事情。大概12、13歲的時候,他剛好是叛逆期,一遇到挫折就離家出走走。以前沒有手機,真的找不到他人,好幾次是在教堂找到他。

最嚴重的一次,他搭上長途巴士就跑了。非常幸運的是,他遇到兩個好心人,人家可能看他哭哭啼啼的,看起來好像不太正常,坐下來好好開導他,還買了一張車票讓他回家。所以電影里也有這個場景。

我也了解,有些觀眾可能看完《光》,會覺得我把自閉症這個話題放得太輕了,沒有呈現現實的殘酷。

我哥哥是高功能患者,這意味著他是自閉症患者中智商較高的。現實之中,有很多人是低功能患者,情況會比戲裡的哥哥、比真實的哥哥,要嚴重很多。

其實我做這部電影的出發點,是希望不要拍成一部完完全全的悲劇,也希望能夠展現哥哥身上最好的那一面。

我希望每個自閉症患者,或者說每個人,都能夠找到自己所謂的社會位置。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來了到底要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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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拍攝現場,哥哥郭修鍇和電影中飾演哥哥的庄仲維聊天

全家人最想看到的畫面

大學的時候,我和哥哥一起來到馬來西亞首都吉隆坡,那段時間住在一起,才開始真正了解他。

一開始,老師、同學都比較排斥他。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我,只有我可以開導他。可是我要怎麼去開導一個年紀比我大,成績又比我好很多的人呢?

馬來西亞大學有一些必修課,包括馬來文、歷史課。我哥哥只是想做數學博士嘛,對這些非常沒興趣。可是必修課不及格就會被留級,他一共留了三、四次,一直過不了考試,有點絕望了。

我看他真的很難過這一關,我就說你就扶政府的懶趴嘛,「扶懶趴」就是拍馬屁。他就問我,這話什麼意思。我說你就去扶著政府,政府要你考必修,你就讓他開心一下嘛,他就會給你及格,你就可以去讀你的數學。

那次就好像啪的一下,哥哥就找到了一個樂觀的支點來面對這個事情。他就因為那句話笑了一個禮拜,還寫了關於扶政府懶趴的歌,後來很幸運地過了考試那一關,終於畢業了。

電影裡面,弟弟生氣把哥哥收集的所有器皿都打碎了,哥哥到工廠自己做出玻璃,兩人和解,最終也過了那一關。

當老師也是很難過的一關。我哥哥在讀純數學的時候,我們就一直警告他,如果你要讀純數學,最終就一定要當老師,一定要教人。

他說OK,因為他想讀,所以他會努力地盡量提高自己教人的能力。他真的越做越好,我去看學生給他寫的評論,有人說其他老師教的還沒有他那麼仔細,很喜歡他的思維。

當然這個過程並不容易。他在面對上司跟同事的時候,都會遇到種種挫折,但結果很幸運。

前提是他的數學是真的特別好,這是學校想要的東西,對吧?就像絕對音感一樣,這個東西確實太厲害了。需要幫忙的就是他的人際關係。

電影里,哥哥最終找到了鋼琴調音師的工作,找到了他在社會上的位置。這一幕,就是我們全家人最想看到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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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劇照,兄弟吵架場景

「你死了,我也不會難過」

現實生活中,我跟哥哥從小到大感情都很好。可是有一段日子,兩個人之間爆發了很多摩擦,都在發脾氣。

那時我媽媽得了乳癌,可是我哥哥,你懂的,他的感情線真的跟別人不一樣,跟媽媽說過類似「你死了,我也不會難過」這句話。我聽了特別火大,那是我跟他吵過最凶的架。

當然事情過了之後,他從來也沒有把它放在心裡。就跟電影里一樣,哥哥離家出走完自己回家了,不會把吵架放在心裡。

其實自閉症患者的感情,往往會表現在喜歡的事物上。如果要他們表達對他人的愛,就比較難。但是哥哥真的不是一個有惡意的人,只是他了解的世界跟我們的不一樣。所以我也不會放在心裡。

我覺得我在這個家裡面的角色,不只是對哥哥,需要讓所有人都過得開心一點。不管事情有多麼糟糕,都要想辦法從其中找到一些快樂。

當然有一些不幸的自閉症患者家庭,家人要花一天時間照顧自閉症兒童,所需要付出的犧牲,比我的多太多。

我能做的就是把這部電影呈現出來,幫大家出一口氣。

其實不一定沒有自閉症就過得很好,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困難,都是必須要去面對的。

其實社會之中,不只有自閉症患者,還有好多「不一樣」的人。我希望大家在公共場所碰到的時候,不要一開始就覺得好恐怖,就給很難看的眼神,說出很難聽的話。如果大家能去了解一下的話,就比較好。

我也很幸運,我朋友不會排斥哥哥。電影里打麻將的那一幕戲,朋友們都覺得這一幕拍的太真實了。文光把毛巾叫做女朋友,說她叫Angela,大家就笑。現實中就是這樣子。

哥哥當上博士的時候,請我跟朋友們吃了一頓大餐。大家都很高興,一直誇獎他,他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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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光》劇照

要不要追那個女孩?

《光》拍完之後,我回頭再看,有在光那個角色里看到自己,不完全是哥哥。

其實我接受,自己可能也帶有自閉症譜系障礙 (ASD)。

媽媽從小就會說,你哥哥不正常,你是正常人。小時候覺得媽媽不會騙人吧?但是長大之後,當我真正檢討,好像每一個跟我交流過的人,都會覺得我也跟他們不一樣。

如果我要自閉起來的話,我想我也可以。比如說做一些特別簡單的事情的時候,我也會有不必要的執著。這是能夠在哥哥身上看到的特點,就是自閉症患者特有的專註。

我沒有去找一名醫生來判定,只是覺得自己有所不同。工作上面的交流是沒有什麼問題,畢竟經過這麼多年的訓練了,拍戲都OK。但是生活中,我的朋友真的非常少,最好的朋友只有兩個人。

我們家人坐下來談,都還蠻認命的。如果要說自閉方面,妹妹其實比我更嚴重。

電影結尾,兄弟倆談論到結婚生子,要不要去追那個女孩。哥哥說如果有老婆有孩子,錢就少了。現實中我哥哥就是這樣一個人,他還蠻確定的,就說不要老婆,不要孩子,就要一個人過。

所以是我在這方面感到挫折感,我會怕,萬一生出來的孩子有自閉症,怎麼辦?

雖然周遭的人一直告訴我說,你不可以這樣想,不可以這麼悲觀,你沒有哥哥那麼嚴重,最終要找到在一起很快樂的那個人。

關於這個問題,我其實還在找一個答案。我希望能找到,但現在真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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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光》劇照

不賺錢,非要拍

我跟哥哥相處的過程,也塑造了我的一部分個性。

很多人告訴哥哥,數學是不實用的東西,做這個會很窮。但他不會放棄,很堅持對數學的愛。

我在拍這部電影的時候,也有從他身上學習這種追求夢想的意志力。

在馬來西亞做電影真的蠻辛苦,資金很少,很難生存。我們這兒的文化,馬來西亞人看電影只看馬來語,要拍華語片已經損失了一些觀眾。而且最賣座的就是動作片跟鬼片,我要拍的是一部溫情家庭片,一開始困難就很大。

那為什麼還是非要拍出來?我們想做電影,不想只讓大家嘻嘻哈哈進去看了,又出場了,就這樣而已。我希望能夠給觀眾帶來一點能量,希望最終可以改變一些東西。

既然有這樣的出發點,我就不想要為了更好的票房,特地改成馬來語;我也不想要很誇張的風格,誇張到一看就是在做戲,想要越真實越好。

所以大家現在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結果。

媽媽是最忠實的一個粉絲,唯一比我看還多次的人就是她了。

妹妹唱了主題歌《抽象圖》。我拿到的時候壓力很大,怕片子配不上歌。因為她唱得很好,把她內心對哥哥的看法都唱出來了。

爸爸很嚴厲,從小我們上鋼琴課,他就一直是最難過的那關。當最終版出來,他說OK的時候,我覺得非常驕傲。

哥哥也看了電影,完全沒有被感動到。當然這是意料之中的。如果他看了電影會感動,我絕對會被嚇到。

兄弟吵架那場戲的鋼琴曲,是哥哥彈的。他彈了幾個很低的C音,天天就問我一個問題:觀眾有沒有聽到那個音?

(圖片來自電影劇照、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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