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生璽:明末起義軍將領李岩確有其人

2020-11-21 02:48:12 3968 views
摘要

已故明史專家顧誠《李岩質疑》一文認為杞縣本無李岩其人,關於李岩活動的記述,都是地主 階級的文人編造出來的。但根據李自成進北京後當時人的各種記載,確有李岩其人。

陳生璽:明末起義軍將領李岩確有其人

已故明史專家顧誠《李岩質疑》一文認為杞縣本無李岩其人,關於李岩活動的記述,都是地主 階級的文人編造出來的。但根據李自成進北京後當時人的各種記載,確有李岩其人。從李自成進北京至 逃離,李岩均在北京。李岩諫李自成營救天啟張皇后諸事,皆有所本,並非虛構。關於李岩的籍貫,最近在 河南博愛縣發現《李氏家譜》記載,博愛縣唐村人李茂春第四子李信字岩,生於萬曆三十四年(1606),科考 貢生。叔父李春玉字精白,以李信為嗣。崇禎十三年(1640)李岩與堂弟李沐參加了農民軍,崇禎十七年同 被李自成冤殺,年三十九。由於李岩在杞縣糧行經商,其父李春玉字精白,故誤傳為明兵部尚書李精白。顧誠認為明兵部尚書李精白無李岩其子,從而否定有李岩其人,造成了對歷史事實的誤判。

鄭天挺先生在《漫談治史》一文中曾說,「歷史研究和自然科學、技術科學的研究一樣,也有一個科學方法問題」,愛因斯坦曾告訴他的學生三句話:一、因果律不能顛倒;二、時間不能倒過去;三、將來不能影響到現在。凡是搞科學研究的人都要牢牢掌握這三點。我想學歷史也是這樣:一、因果關係不能顛倒;二、時間先後不能錯亂;三、歷史是向前發展的,不能用後來的發展附會當時」。這就是說,我們研究歷史,往往以結果為思考前提,顛倒了因果關係。任何歷史事件都是先有原因而後有結果,我們不能把結果中某些我們需要的東西進行附會作為原因,顛倒因果關係,導致以今律古的宿 命論。

關於李岩問題即其一例。明崇禎十七年(1644)三月,李自成進北京,在李自成軍中有一個著名 的將領李岩,各種史籍均有不同記載,說他是河南杞縣人,舉人或諸生出身。已故的顧誠先生根據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的《杞縣誌·李公子辨》一文,說杞縣本無李岩其人。成書於康熙三十三年之後的《豫變紀略》作者鄭廉說他家居商丘,距杞縣僅百餘里,知交甚多,少年時曾經陷入「賊中」(即15歲 崇禎十五年三月李自成和羅汝才攻歸德時被俘於羅營中),從來沒有聽說過「賊中有李將軍杞縣人」。顧誠先生《李岩質疑》一文便由這個結論出發,斷定在李自成進北京之後,一切關於李岩的 記載都是不真實的,是地主階級的文人出於對農民軍的仇恨而編造的,以訛傳訛,進行附會,其目的 是抬高地主階級出身的知識分子的地位,以貶低農民起義軍的領袖李自成。此論一出,在史學界影響很大,被認為是對明末歷史顛覆性的論述,能從階級觀點觀察和分析問題,認同者甚多。譬如姚雪垠先生原在小說《李自成》中,肯定有李岩其人,後來卻放棄舊說,著文說沒有李岩其人。河南欒星先生專撰長文《李岩之謎》論述李岩故事是如何編造出來的,等等。但另有許多學者如張國光、王興亞、蔣祖緣都提出了不同意見。敝人也曾撰文《李岩在北京史事新考》,根據李岩在北京的活動,認為李岩確有其人。但最近新編《清史》在涉及某些重要史事時,仍以無李岩其人進行處理,所以有必要對這個問題再行討論。在此,必須先拋開康熙《杞縣誌·李公子辨》和鄭廉《豫變紀略》說杞縣無李岩其人這個前提,從歷史事件的源頭,即李自成進北京後有關李岩的記載開始進行考察,看看結論如何?

陳生璽:明末起義軍將領李岩確有其人

一、李岩記載的出現

根據目前所見,在李自成進北京以前很少見有關李岩的記載。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黎明,崇禎帝在煤山上吊自殺,午後李自成即與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等一班文武由投降太監三百人迎接, 由德勝門進入北京,由大明門進入紫禁城。據當時在北京的明官工部主事趙士錦、左諭德楊士聰親見親聞,李軍進入北京時,命令百姓各家門前必須用黃紙書「順民」二字貼於門前,並書「大順皇帝萬歲萬萬歲」。士兵大叫「有騾馬者獻出,敢藏匿者斬」。隨後進入豪門大宅和小宅,插上令箭,表示將要佔用。少數明官聽到崇禎之死殉節而外,多數明官逃匿在家不出。李自成隨即下令,明朝各官必須於二十日持帖投職名(姓名官職),俱於二十一日朝見,「願為官者量才擢用,不願者聽其回籍,如有 隱匿者,歇家鄰佑一併正法。自是各官乃往往為人出首矣」。據趙士錦《甲申紀事》:

二十日,各官俱往投職名,為歇家衙役長班所驅也。劉宗敏(住田弘遇宅)、李大亮(住西城 大宅)、李岩、郭某(不知其名,住周奎宅),四處分投職名。予以掌庫務為庫役陳魁、王信所獲。時予在田戚畹門首,林增志、楊昌祚、宋之繩、房師楊士聰俱祝髮,百官俱青衣小帽,往投職名。……投職名及提到各官,俱發各營看守,在宗敏處者為多。工部尚書陳必謙、兵部侍郎張鳳翔,在李大亮處押禁,予在劉宗敏處押禁。

這是李岩名字在史料中的第一次出現。李自成進北京後,住進紫禁城大內(即皇宮),劉宗敏住在崇禎田妃父田弘遇宅(在西城),李大亮(即李友)住在西城大宅(邱字衚衕許錦衣宅),李岩和郭某住在崇禎皇帝周皇后父周奎宅(東城白家柵欄)。這些明官到西長安門內投職名後,便被分別押至各營看守。有在李友處者,有在田弘遇處者,趙士錦被押至劉宗敏處,誰被押至周奎處,此處未說,但他明確說李岩和郭某「住周奎宅」,應該是確實的。據當時身在北京禮科給事中申芝芳的記室徐應芬《遇變紀略》云:

二十三日,文武約三四千人,俱褻服持牒,候見偽丞相牛金星,匍伏中道,牛則席地坐,逐名點閱,人材豐偉及知名者,選七十餘人,發吏部錄用。……不用者,每名著二兵弓刀押出,飛奔至 偽國公劉府營房內。達旦,囚服齊集唱名,又分散戈、李二將軍嚴刑考訊,追贓充餉,多者數萬, 少者數千,塗公賴熊吏部推引得用,然尚羈營房內二晝夜,予鄉如劉光祿、李春坊、朱刑科、羅庶常,俱以剪髮忤賊意,遂不免於三木囊頭矣。……一時夾死者若干人,不死而完贓者若干人。塗公雖獲免未受夾,亦助餉三百金。吾鄉水部李光傅,當日夾死。御史馮垣登、部屬鄒逢吉、張世溶,俱夾傷完贓後死。劉光祿、朱刑科、羅庶常等,皆備極痛處,贓完後釋放。

這裡明確指出二十三日在午門外投職名者三四千人,從中選中70餘人(趙士錦雲選中96人)任職外,其餘發至劉宗敏處,劉宗敏又從中「分散戈、李二將軍嚴刑拷訊,追贓助餉」。戈、郭同音,這戈、李二將即應是居周奎府的李岩與郭某。上述被拷被夾以及致死者,必有在郭、李處被刑拷者。時在北京的陳濟生《再生紀略》亦云:「廿二日早,眾官仍囚服候於府前,枵腹殆不可忍,日中偽將君始出,唱名坐贓,重者數萬,輕亦數千,發李、戈二將嚴刑追比,有炮烙、腦箍、夾棍諸具,血肉滿前,以資笑樂……嘉定伯周奎,家資素厚,盡為賊有,尚疑諸子私殖,不免敲扑,悔不用徐監之言,噫!亦晚矣。」此亦說明明官先拘集於劉宗敏處,然後分發「李、戈二將嚴刑追比」,這裡的「李、戈」也應是指李岩和郭某。由此可證李岩、郭某據周府,並對周奎進行追贓,是沒有疑問的。

趙士錦二十一日被押至劉宗敏營中,後被發至陳總兵處拘禁,在平子門(即阜城門)小庵中,同被執者有同年工部員外郎潘同春(浙江餘姚人,丁丑進士),看守極嚴。二十三日復被押至午門五鳳樓前,牛金星、劉宗敏執冊點用,凡96人,用者立南面,不用者立北面,趙士錦即在點用中,他告以願歸養慈母以終,不願被用,牛金星點頭,仍髮禁所。二十六日復被押至五鳳樓前,復欲點用,士錦再辭,與行人劉中藻、程玉成復被押回禁所,次日劉宗敏傳令,屢用不從者趙士錦罰銀三千兩,劉中行罰銀一千兩,發至賊將姚奇英營中,直到四月十三日李自成東征吳三桂,四月十四日乘機始脫,前後被囚禁者二十餘日。據趙士錦所記:

賊兵姚奇英為予言,我大順朝尚未設官,不過以掌家為名,百人之長為小掌家,千人之長為大掌家,萬人之長為老掌家,即劉、李諸老爺,不過老掌家而已。

賊為予言,正月初八日西安府起兵,至破京城,才七十日,所過七十餘州縣,無不開門迎接, 惟榆林大戰,榆林幾屠盡,我兵所殺亦多。予問死難官,賊雲只山西巡撫蔡懋德、北直巡撫衛景瑗、宣府巡撫朱一馮而已。

牛金星,河南寶雞(豐)縣人,系丁卯科舉人,其人使酒負氣,與祥符進士王士俊為兒女姻,最相善。會士俊有閨門之丑,金星酒後揚其丑,士俊銜之,後金星以酗酒笞縣吏,邑令亦銜之,士俊 遂與令羅織其事,上之巡方,巡方疏劾之,革去舉人,囚之獄中,自成破城出之,以為左丞相,此隊長姚奇英為予言之也。

賊兵姚奇英為予言,開封府攻一年而不破,惹大京城一日便破。予問有內應乎,曰無之,吾 輩俱扒城而入。言每攻城,己必爭先扒牆,今右手已去四指,無能為矣。奇英又言,攻開封時,親 自扒城,城將破,時官城中者,恐以破城議罪,將河水灌城,而己逃避之,非真河水決也,時巡按為王燮。

從上述可知,押禁趙士錦的這個姚奇英,至少是在崇禎十五年李自成第二次圍開封之前參加了農民軍的,圍開封時他親自扒城,連四個手指都沒有了,他對李軍內部的情況所知甚多,如李軍的大小頭 目俗稱掌家,大頭目稱大掌家,小頭目稱小掌家。更為重要的是牛金星參加李軍的原因與過程,和鄭廉《豫變紀略》所說大致相同。李軍攻開封時,城將破,明官畏罪私決黃河灌城,揭穿了明廷反誣是李自成決河灌城這一重大事實。由此可證趙士錦關於李自成進北京後李軍內部的情況,是得之於姚奇英的,關於李岩的記載是可靠的,李岩的名字和劉宗敏、李大亮、郭某等人同時出現,「劉宗敏住田弘遇宅,李大亮住西城大宅,李岩與郭某不知其名住周奎宅」應是真實的,並非誤傳或偽造。

陳生璽:明末起義軍將領李岩確有其人

二、李自成在北京的追贓活動

李自成進北京後,第一件事就是搜捕明朝各級官吏,從中招降一些低級官吏,為新朝大順服務。第二件事就是對明朝的勛戚和未被選用的各級官僚進行追贓,因為追贓是李自成的一貫政策,每取 一地即對該地官僚富戶追取銀兩財物,名曰助餉。現在進入北京,北京是天下財富的中心,必能追取大量財物。第三件事是籌備登極大典,因為崇禎十七年正月,他在西安只是稱大順王,現在取得北京,崇禎已死,在北京正式稱帝,便於號令天下,建立自己李氏的新王朝。三月十九日進入北京之後 即令明朝各級官吏從二十一日開始,各持職名帖,到午門外五鳳樓前報名,至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分三、四批,點用了少數官吏,總數約二百名左右,由牛金星和宋企郊分派任命,凡未被點用者一律分別押禁至各將領處,進行追贓,由劉宗敏負責,《明季北略》引《甲乙史》云:「凡追贓皆劉敏政(宗敏)、李 牟二偽都督主其事。」其次為李友、李岩、李過等大小頭目無數。據趙士錦所記,劉宗敏製造了一種夾棍,木皆生棱,中間用鐵釘相連,用以夾人,無不骨碎。為了試驗夾棍,二十四日在大街上夾兩個書役,是從陝西帶來的,因誤寫二字被夾,次日即死。於是命令造夾棍五千副,「至是乃散李、郭諸營」。這裡又提起的「李、郭」應即指居周奎府的李岩與郭某。據楊士聰《甲申核真略》記:

二十七日,派餉於在京各官,不論用與不用。用者派少,令其自完;不用者派多,一言不辨即 夾。有夾於宗敏處者,有夾於各營兵處官者,有夾於監押健兒處者,有夾於勛戚各官之家者,有 夾於路次者,人人皆得用刑,處處皆可施刑。其輸餉之數:中堂十萬,部院京堂錦衣七萬或五萬、 三萬;科道吏部五萬、三萬;翰林三萬、二萬、一萬;部屬而下則各以千計矣。勛戚之家無定數,人 財兩盡而後已。

可見這次追贓,凡是明官不論大小,均不可免,官越大,追餉數目越多。中堂即內閣大學士,一二品高 官;部院京堂即六部尚書和督察院、大理寺、通政司首領,三、四品高官。錦衣衛乃皇宮警衛首領,科 道吏部即六科給事中、十三道監察御史,翰林乃翰林院學士等。尤其是對皇親國戚,沒有定額,直到追完為止,故多有被拷死者。例如陽武侯薛廉,其祖薛祿助明成祖靖難有功,世襲侯爵,被夾數日囊 中已空,詭言家有窖金,請自回家去取,宅在東城,令李兵二人舁往,至,則家已為李軍別將所據,問藏在何處?濂不能對,復被舁回,二日即死。大學士陳演輸銀五萬,錦衣衛都指揮使駱養性輸銀三萬, 免夾被拘。大學士魏藻德輸銀三萬,仍被夾,五日而死,復逮其子追銀,其子說已無銀,若父見在,仍可於門生故舊處措借,今父已死,無處措借,即被揮刀砍死。像楊士聰,官左諭德,僅六品清職,在李軍小頭目王敦武處押禁,亦派銀二萬,賴王敦武緩頰,才免於被夾。工部主事趙士錦,七品小官,在姚奇英處拘禁,亦派銀三千。凡派銀無力交納者,令其在親友或商戶挪借。據趙士錦所記,從三月二十七日開始大規模追贓,至四月初七日,李自成至劉宗敏處議事,見劉宗敏宅中三院,每院仍押禁數百人,進行夾打拷訊,有哀號者,有不能哀號而垂斃者,慘狀不忍聽聞,「每日早將已死者用竹筐抬出,每筐三兩人,以繩束之,至是五六日矣,至是未死者尚多」。在李大亮處者,又有不同,趙士錦說:「在宗敏處者,每人派過數目不增,在大亮處者,所派雖少,納完又增,押予隊長姚奇英為予言,兵部官大,可痛恨,我輩遣人來買明朝武官做,必要幾千金,故今兵部追餉獨多。」據囚於李大亮處之光祿寺署丞高弘商記,李大亮即李友,三月二十一日將崇禎帝後靈柩移於東華門席舍,兵部武選司主事劉養貞日侍左右臨哭,被執至李友家,「友據邱字衚衕許錦衣宅,年五十餘,性兇悍,所錮各官,許家人傳餐,印其 面而入,出即去之。……劉宗敏家論官大小勒限,贓完日釋之,李友、張□、葛□等各混拷,不勒限。李友家七十三員,選用二十九人,聽其自捐,夾傷十之四。劉養貞再夾再呼『太祖高皇帝』,追四十三 金,又銀杯二。又征之,不應,曰『寧死我也』。□□□□王都等杖斃」。

關於王都杖斃的慘狀,楊士聰《甲申核真略》記:「(四月)初八日,放諸系者,不論輸銀多寡,一概放之,但於百十人中漫留一二人,不知何謂。……太常寺卿王都,釋夾舁至家,是日即死。都即屬西李偽都督者也。此營追銀與他處頗異,聚五六十縉紳於三間房內,並無飲食,零星取而追之,仍還房 內。都初僅追三百,都言一錢亦無,夾之得銀三百。逾二日又追五百,都又雲無,夾之得銀五百。逾數日復追四百,都又雲無,夾之得銀四百。因是日放諸人,得令舁歸,歸即斃矣。御史馮垣登並錦衣 二人,以祝髮為賊所怒,夾於中路,三日俱死。」因李友據邱字衚衕,在西城,故稱西李偽都督。李友,李自成在襄陽時加左威武將軍,大亮可能是其諢號。「高鴻商拘李友家被夾勒四百金,見李友日醉擁 婦女,啼號不惜 也。詹 事 張 維 機、主 事 蕭 鴻 基,至 夾 其 首。張 尚 書 鳳 翔 前 出 獄,被 拘,勒 四 百 金,不夾。」

陳生璽:明末起義軍將領李岩確有其人

在追贓活動中與西李(李友)相對者有東李,這個東李拷贓手段極為殘酷,對押禁明官進行追贓, 直到李自成東征吳三桂失敗逃離北京時,才釋放最後一批明官,釋放時或給一繩令自縊,或重打五 棍,使之窒息。據劉尚友《定思小紀》雲,明禮科給事中申芝芳與工部主事申濟芳被抓捕,「拘於賊將李姓者邸中。數十人群聚一室,穢惡飢窘,不可名狀。每日押往朝門。賊卒乘馬,諸人徒步,遲則以 馬鞭刀背捶而逐之,其親友童僕旁立而觀,不能一語也。……(四月)二十四、五日間,賊怱怱為行計……其被拘未釋者刑死過半,至是悉令絞死,冤號之聲達於衢路,惟申工部死而復甦,蓋有天幸焉」。劉尚友,南直嘉定人,禮科給事中申芝芳的親戚,甲申之變時適在北京申寓。關於工部主事申濟芳死而復生的慘狀,楊士聰《甲申核真略》云:「申濟芳,在東城賊將處。賊且遁,尚有放後所留數人,濟芳 與焉。各予一繩,令自縊,與宗敏處又不同,所謂喪亂死多門也。濟芳同眾既縊,賊許以櫬。舁屍入 櫬時,將屍各加五棍。既歸,家人啟櫬改 ,濟芳復甦。後濟芳同眾南行,自言如此。」申濟芳南直長洲人,國子監官生,工部主事,不投職名被執,李自成敗後南歸。彭孫貽《平寇志》卷一○:「李過盡絞 殺中吉營拷訊各官彭琯、李逢申、申濟芳等五十三員……濟芳入殮復甦,潛載南歸。」由此可知拘禁申芝芳、申濟芳者為李過。《平寇志》卷九:「賊帥分據百官第:劉宗敏據都督田弘遇第,李過據都督袁 祐第,谷可成據萬駙馬府,田見秀據曹駙馬府,李岩據嘉定伯第,叛將官撫民據勛衛常守經第,黎志陞據長安街仕宦邸,占其妻子,其餘多據富民巨室。」據此可知李過據都督袁祐宅,袁祐乃崇禎袁貴妃父。王譽昌《崇禎宮詞注》:「袁貴妃父祐,初授錦衣千戶,後封崇信伯……上特賜田百頃,其祖塋在永安門外鐵匠營,又賜五千金營造。」鐵匠營在北京皇城東北方,故李過據袁祐第,被稱為東李都督。

前據趙士錦所記,「李岩郭某住周奎宅」,周奎是崇禎周皇后的父親,官封嘉定伯。劉承幹《京師坊巷志考正》:「嘉定伯周奎第,入國朝為蒙古博爾濟吉特氏所居,俗遂呼為白家大門,又曰白家柵 欄。」白家柵欄在皇城以東,崇文門大街以西,屬中城。關於李岩住周奎宅追贓情況,據弘光元年(1645)馮夢龍刊刻之《紳志略》云:「周奎,順天籍南直人,以國丈封嘉定伯,性甚吝……城既破,有兵 數人到府,奎厚犒之,既去,已而有賊將張姓者至,踞其室。奎夫人卜氏姑媳皆自縊,卜即先後所自出 也。諸子皆束縛以去,兵士辱奎特甚。後有權將軍李至,張避去。李見奎謙之極,頗憐之,乃以小屋 數間撥與,倖免於刑死。子鉉,夾未死。……外傳奎獻太子以求免,都中絕無此語。出自彼親戚之口,大都以吝招謗耳。」計六奇《明季北略》卷二二《倖免諸臣·周奎》一節所記,大致與此相同,可能是同一資料來源。但又補充兩條,說去周府的這個李將軍是李牟:「一云:李牟數奎平日鄙吝,督令負薪擔水以辱之。《殉難實錄》云:周奎正在求死就縊之際,被賊擒去,送偽刑官,三夾,不死,坐贓七十萬,府第藏庫什物田產俱沒入。偽將軍李牟據其宅,幽嘉定伯。」這兩條都說,先是一個姓張的將軍去周奎家,將諸子縛去,後來又來了一個李姓權將軍,對周奎比較寬厚,周才免於刑死。又雲,李牟據 周奎宅,當時傳說李牟與李岩為弟兄。周奎是皇親,是追贓的主要對象,他的兒子周鐸被縛至劉宗敏處,楊士聰記:「周嘉定子名鐸者,年十九,獨肥偉,受夾獨甚。余見其自宗敏處負出,半足腫潰,哀號婉轉,而車輦金繒,須臾在門矣。名鑒者,聞亦夾死。」

由上述可見,李自成進北京後進行了大規模的追贓活動,手段極其殘酷,許多明官被夾死,被拷死,被打死,以劉宗敏、李過、李友為甚,而居周府的李岩相對比較寬假,才使周奎倖免於死。這亦說明李岩確在周府,但否認李岩其人的顧誠先生卻說趙士錦說「李岩、郭某不知其名住周奎宅」這個說 法很含糊,既可解釋為李岩和郭某合住周奎的房子,也可以解釋為他對李岩的住處不清楚。他援引楊士聰《甲申申核真略·附錄十二則》:「宗敏據田府,四月初九日欲移周府而未果。坊刻稱偽李都督 據之者,非。又稱以小房數間與周者亦非。」以此判定,李岩根本未住周府,以小房撥與周住,也是根本沒有的。但事實是李岩據周府是三月十九日入城後事,三月二十九日李自成即知吳三桂叛歸山海關,四月初七日即下令停止追贓,準備東征吳三桂,至四月初九日已近二十天了,這時李岩可能不在周府。時在軍事倥傯之際,李軍將領移動居處乃是必然,此時李岩不在周府,並不是無李岩其人。

四月初八日,各追贓助餉的將領,都要把所追取的具體數目,造冊登記,所拷取的金銀財物交劉宗敏,準備熔解後運往西安。楊士聰《甲申核真略》說:「(四月)初七日,李賊就宗敏寓議事。因見庭中凡三院,每院夾者百餘,有哀號者,有不能哀號者,慘狀不忍見聞。將去,問宗敏凡得銀若干,宗敏 以數對。……是日,劉宗敏進所追銀若干萬。有西偽李都督者,以己所追較之,不及宗敏之半。李恐 得罪,又知諸人必無,派本營眾將人二百金,湊成一半。此亦賊中之不多得者。」這個西偽都督是誰?趙士錦《甲申紀事》:「是時,宗敏所追銀甚多,大亮所追不及其半,大亮懼獲罪,派本營將領人出二百 金,湊成一半,故人怨劉倍於李焉。」據此,這裡追銀少者的西李偽都督,應是李友。劉宗敏營中前後 押禁拷贓官員多至八百人至千人以上,追銀數目,自然很多,李友營中據傳73人,自然比劉營追取數 目要少,每將領分派二百才湊成一半交了。李過和李岩追銀多少,趙士錦和楊士聰均未提及,事實上這僅是傳聞,至於李軍內部誰追銀多少,外人怎麼能得知?但對於被追拷的明官來說,誰最殘酷,誰比較緩和,還保留一點人性,那是會有口碑傳聞的。

據當時在北京的張怡在《謏聞續筆》中說:

賊東西兩偽將軍,皆姓李,在西者性慈和,凡拘系各官,不苦加刑,所索銀兩或完或不完,皆 善遣去。臨行取胡床坐道上,盡發軍士,而親殿其後,曰:在此擾害已極,何忍復加焚掠焉?相傳 即李公子岩也。其在東者性最慘毒,被禁士紳百有五人,瀕行,封刀不用,皆以巨石勁木捶擊至 斃,慘不可言。惟安慶劉君余 ,為其長班以計紿脫耳。

張怡,南直應天人,以父登萊總兵張可大死於孔有德之亂,蔭錦衣衛鎮撫,時在北京寄居金陵會館,因 往東華門吊崇禎靈柩被執,拘於劉宗敏營,發後營張姓處追比。他所說東李「性最慘毒」,指李過;「不苦加刑」乃指居周奎府的李公子李岩而非李友。周府雖在皇城之東,但在李過居袁祐宅之西,故亦稱 西李,所以《平寇志》和《國榷》則說追銀較少不及一半的是李岩和李牟。《平寇志》卷一○:「(四月)乙丑(初八)劉宗敏進考索銀一千萬兩,李岩、李牟刑寬,所進不及其半,以已所有補入之,人皆稱焉。」《國榷》卷一○一:「(四月)甲子,宗敏進餉千萬,都督李岩、李牟、李友征不及半,派部曲人各二百金,足其額。」《平寇志》和《國榷》的作者彭孫貽(1615—1673)、談遷(1594—1657),是同時代人,都身經明清易代之變,所記必有所本,不可能是有意編造。

李自成進北京後,居紫禁城大內。他原以為明廷定有大量金銀,但搜求後宮,發現沒有多少,便命劉宗敏等進行追贓。崇禎十七年春,戶部侍郎吳履中曾面奏崇禎「請發內帑,上令近前密諭曰:內庫無有矣。遂墮淚」。二月,曾召吳襄面商棄寧遠調吳三桂入援北京事,吳襄說需餉百萬,「上曰:卿言是,但內庫止有七萬金,搜一切金銀什物補湊得二三十萬耳」。於是下捐金之令,要勛戚官僚捐金助餉,先後僅得二十萬兩而已,可見明末財政之困難。劉宗敏在追贓過程中,犯了一個不經意的大錯誤。他住進田弘遇宅,聽說田府有歌妓陳沅(陳圓圓)和顧壽,聲色甲天下,而陳圓圓已被吳襄為其子吳三桂買去,劉宗敏便拷掠吳襄助餉,並追索陳圓圓,這便激怒了已經接受了李自成招降的吳三桂。吳三桂的關寧勁旅,是當時明廷公認一支戰鬥力較強的軍隊,駐軍守寧遠,是為了抵抗清軍的。李自成進軍山西,明廷為了保衛北京,於三月初下令調吳三桂棄寧遠率軍入關,保衛京師,可惜明廷的調令發晚了,三月二十日,吳三桂進軍至豐潤,李自成已於十九日進入北京,吳三桂聞訊便停止了進軍,觀察形勢。李自成派人去招降吳三桂時,吳三桂見崇禎已死,明朝再興無望,便接受了李自成的招降,但當他得知父親被拷,愛妾陳圓圓被劫,便憤然改圖,反師山海關,發表檄文,聲討李自成。這一下便打亂了李自成原來的計劃,暫停登極,率兵東征吳三桂。四月十三日,李自成率劉宗敏、李過等六萬人,號稱二十萬,東征吳三桂,並隨帶明崇禎帝的太子(朱慈烺)和二王(永王、定王)以及吳三桂的父親吳襄隨行。李自成以為有崇禎帝的太子二王和吳襄,吳三桂就會投降。據趙士錦記:「十三日,李自成以東宮二王出正陽門,自成瞽一目,白帽青布箭衣、黃蓋;東宮衣綠,用青蓋,在自成前。予 時借宿前門,予仆目擊之,劉宗敏等俱行,惟留李岩居東城,牛金星居朝中,以為守備。」這裡明確說李自成東征,留李岩居東城和牛金星守京城。楊士聰《甲申核真略》亦記:「十三日,李賊以東宮二王出正陽門。李賊乘騾,蓋走騾也。東宮衣綠,隨李賊之後,馬尾相銜,不失寸步。有督押者繼其後也。劉宗敏等俱行,惟留一姓李偽都督居東,與牛金星共為守備。相傳都督吳襄亦以是脅日而行也。」也明確說惟留李姓偽都督居東與牛金星居守,這個李姓偽都督就是趙士錦所說的李岩,因其住在東城。又云:「十四日,西長安街有示復黏賊宗敏示上,內稱明朝天數未盡,人思效忠,的於本月二十日立東宮為皇帝,改元義興元年等語。李偽都督察訪,了無蹤跡。」這說明李自成東征後,北京已經人心思亂,將恢復明朝統治的告示,貼在原劉宗敏的告示之上,查訪者就是留守的李偽都督李岩。

由上述各端可見,李自成進北京後:(一)李岩確有其人,居周奎府;(二)在進行追贓過程中,李岩也參與其事,又有李牟其人,而李岩、李牟刑寬;(三)李自成東征時留李岩與牛金星居守。其記述者趙士錦,南直常熟人,崇禎丁丑(1637)進士,工部營繕司員外郎。從三月二十日即先被押禁到劉宗敏 處,隨後被分發押禁在平則門李軍姚奇英處,直到四月十三日李自成東征,十四日才乘機出城南下, 五月十六日抵家。《甲申紀事》手抄本自序即署「甲申夏五(月)繕部郎趙□□」。楊士聰,山東濟寧 人,崇禎辛未(1631)進士,官左諭德,從三月二十日即被拘禁在李軍王敦武處,直到四月三十日李自成逃出北京始脫,清兵進入北京後五月十五日離京,八月十二日抵家。《甲申核真略》一書序言自署 「弘光乙酉(1645)五月五日,題於當湖舟次」。兩書作者都是在北京親見親聞。但否認有李岩其人者,他們對與李岩有關的記述,或曲解、或否認。例如關於趙士錦所記李岩一條關鍵性的材料,三月二十日,各官投聯名「李岩、郭某不知其名,住在周奎宅」一段文字,欒星先生為了附合顧誠先生的觀點,說「這裡的文字是否被人竄亂,及如何斷句,尚屬斟酌,李岩居周奎宅的傳說,實由《新編剿闖小史》編造並散播開來,漸被摭拾於史籍」。又如關於李過拷贓情況,劉尚友《定思小紀》和楊士聰《甲申核真略》都有明確記述,工部主事申濟芳等五十三人「在東城賊將處。賊且遁,尚有放後所留數人,濟芳與焉。各予一繩,令自縊,與宗敏處又不同……」。而欒星先生卻將這鐵的事實歸結為陸應陽的《樵史》所編造的「小說家言」。又如李自成東征吳三桂時,趙士錦《甲申紀事》明確說:「十三日,李自成以東宮二王出正陽門……劉宗敏等俱行,惟留李岩居東城,牛金星居朝中,以為守備。」楊士聰 《甲申核真略》亦明確說:「十三日,李自成以東宮二王出正陽門……劉宗敏等俱行,惟留一姓李偽都督居東與牛金星共為守備。」欒星先生為了否認李岩留守北京,將《甲申核真略》中的「惟留一姓李偽 都督與牛金星共為守備」的原文竄改為「《甲申核真略》則說,西李都督同牛金星居守」。顧誠的《李岩質疑》也是這樣說的「《甲申核真略》說,西李都督同牛金星居守。」將「一姓李偽都督居東」這一句的關鍵詞,「東」改成了「西」。另外,顧誠又說四月十三日趙士錦即從海岱門(今崇文門)出城南下,所以這一記述他是聽說的,「難免誤傳」。這更說明當時在北京確有李岩其人。若無李岩其人,何不誤傳為「張岩」「王岩」?

陳生璽:明末起義軍將領李岩確有其人

三、關於天啟懿安後自盡與護衛劉理順事

由上列李自成進北京後各方記述,確有李岩其人是客觀事實,無法否定。李岩作為李自成部下 一員大將,進北京後必然有許多重要活動,如拘禁明官,進行追贓,清査明宮等。這些活動被某些當事者(如被拷明官)和外界所記述,是很自然的。例如關於天啟懿安後和護衛劉理順事,據傳李自成進入大內,李岩捜查明宮時,發現一貴婦人自縊未死,詢之宮婢,知是天啟懿安後,即行護救,派人送歸母家太康伯張國紀家,是夕後從容自經。明官右諭德劉理順,河南杞縣人。明代科舉,三年一科考,劉理順連續參加科考十次,最終考得一甲狀元,故而在故鄉頗為知名,官右諭徳,兼東宮講官。李自成進入北京崇禎帝自縊而死,部分明官得知後也殉節而死,劉理順則全家盡節。此前農民軍中有河南兵卒,說是奉李將軍命,前去劉宅護衛,結果到劉宅後,門內以死對,劉理順妻妾和四仆皆從死, 來者驚愕哭拜而去。

天啟懿安後事見龔鼎孳《聖后艱貞記》,劉理順事見李長祥《天問閣集·甲申廷臣傳》,皆與《明史》記載相同。此事故事原委,敝人曾在《李岩在北京史事新考》詳加辨明,此不贅述。但顧誠先生卻說李岩的這種所謂「義舉」本無其事,是地主階級的文人為了抬髙地主階級出身的知識分子和醜化農 民軍而編造出來,由《剿闖小史》而竄入史籍,是站不住腳的。在封建時代,人們很重鄉誼。天啟後是 河南祥符人,天啟皇帝已死,她雖貴為皇后,實際是個寡婦。劉理順經十次會試成為狀元,這在本鄉本土是一個很大榮譽,官諭德又是個清職,李岩出身知識分子,身受傳統儒家教育,知道尊重知識,厚愛鄉里的重要,利用自己在李軍中的身份,去關護一下這些人是很自然的。

顧誠先生又說,在當時這些記載中,沒有一個人親眼見過李岩,也無其他人接觸過李岩,故而有關李岩的這些記載都是不可靠的,這個判斷也是錯的。三月十九日李自成進北京後,二十一日即釋放了明廷押禁在詔獄的罪臣,有原兵部尚書侯恂、兵部郎中張若麒、兵科給事中楊枝起、都司武進董心葵、原襄陽知府王承曾等。有關李自成在北京時劉宗敏、李岩、李過等人情況,顧丹午所錄王承曾《苦海還生記》有一段重要記載:

河南夏邑王承曾以進士守襄陽,城破下詔獄。甲申六月歸鄉,嘗語人曰:讀書半生,流落至 此,靦顏苟活,辜負七尺,徒為讀書辱耳。忍恥偷生,豈敢復言天下事?回想往昔在長安,初出 獄,死又不能死,逃又不能逃,每日低頭跪承天門外,一時吾鄉前輩皆在也。官小力微,勢又不能 首先勸進。名亦呼不著,餉亦拷不著,甚自得也。踉蹌歸里,誰知一場惡夢哉?拊心何益,因就 事所目擊者縷述以傳信焉。甲申七月七日記。

初李自成僭位西安,據秦王府,設立官僚,自稱奉天倡義大元帥。次權將軍,次制將軍,次果 毅將軍,次威武將軍。都尉掌旅部總哨。總權將軍田見秀、劉宗敏,制將軍李岩、賀錦、袁宗第、李過、劉芳亮、劉希堯……甲申正月妄稱大順,僭號永昌……三月十九日,破京城,二十二日,偽 天祐閣牛金星出示,命百官報名,次日投遞,共八百餘人。李賊上座,諸賊左右列座。……牛金星驗看,用者送吏政府。翌日再驗,下午放榜。共九十二名,第二榜有百餘名,第三榜又百餘名, 俱遵授分職。第四榜五十名,補放各省州牧。……凡三品以上驗看不中者,嚴刑追贓充餉。二十四日,駢斬文武二百餘員。其次不用者,俱發劉宗敏、李過,封禁中吉營中,聽候處分。劉宗敏 管轄者多私自放出,或納賄即釋。李過所管者五十二人,日加榜掠,索賄無厭,或夾腹或夾腦或 夾膝,慘酷無所不至。過左目眇,年少嗜殺。劉宗敏、宋獻策、李□勸其釋放,不從……及賊敗西 竄,李過用台腳雙 ,將各員打腹三下,盡行處死。內有主事彭琯、申濟芳,昌平督治金之俊,死 而復甦。嗟乎!死,等耳。死難者榮,死賊者辱。余則不生不死,無榮無辱。然死有餘愧,目且不能瞑矣。尚何言哉?

王承曾,河南夏邑人,崇禎七年進士,歷官南京戶部主事、順天府照磨、戶部員外部、湖廣襄陽知府。其人少年佻易,縱酒漁色,崇禎十三年左良玉瑪瑙山之役,俘虜了張獻忠妻妾敖氏、高氏及其軍師潘獨鰲,囚於襄陽獄中,王見獻妻貌美故意放鬆防範,崇禎十四年二月,張獻忠攻襄陽,獻妻與潘獨鰲等破械而出,王承曾突圍而逃,被明廷問罪,下詔獄,李自成進北京後釋放,他自稱「每日低頭跪承天門 外」,希望能被李自成選用。所以他的見聞,自然要被拘禁在劉、李諸營中拷贓的明官廣泛得多,他明確記載李自成將官中有「總權將軍田見秀、劉宗敏,制將軍李岩、賀錦」等。李過對明官拷贓極其慘酷,「劉宗敏、宋獻策、李□勸其釋放,不從」。這個「李□」中脫一字,按前文也應是李岩。這是目前我們所能見到李自成在北京情況一個「目擊者」的自述,寫於甲申七月七日。關於王承曾這段懺悔性的 記述,鄭廉在《豫變紀略》中也曾述及,他批評一些人為自己偷生苟活、百計彌縫、欺世盜名時說:「善乎夏邑王介庵之自道也。王介庵名承曾,以進士守襄陽,城破下詔獄,甲申後歸里,嘗閉戶不通賓客。……若使刑官准從逆定罪,承曾可免議。」王承曾在北京滯留三十餘日,每天跪在承天門外,仰面牛金星、宋獻策等,希望能被選用,很難說他沒有見到過李岩,六月他即回到河南夏邑,至少他是確知李自成軍中有個李岩,並來到北京,這應該是沒有疑問的。恐怕與《剿闖小史》沒有什麼關係。

陳生璽:明末起義軍將領李岩確有其人

四、關於《剿闖小史》

堅持無李岩其人的論證邏輯,一是我們開頭所說的《杞縣誌》無李岩其人,所以凡遇到有關李岩 的記述,盡量予以曲解,便於附合無李岩其人的結論;二是無法曲解的就預定說是從「反動小說《剿闖小史》中創作出來」而竄入各種史籍的。先給《剿闖小史》下一個階級定性,「是反動的」,它是「小說」是故事,而非事實,故而便把一切罪名加在《剿闖小史》的頭上。那麼讓我們看看《剿闖小史》的情況。

《剿闖小史》一書先從李岩參加李自成起義軍說起,然後敘述李自成進北京拷掠追贓以及吳三桂 興兵打敗李自成諸事,最後到甲申九月南明弘光朝廷,定北京明官降李六等處分條例。按《聖安本紀》,九月「己亥,三法司奏定從逆六等條例」。九月己亥為九月十四日。該書第十卷最後一頁附有《刑部一本議定從逆事六等條陳款》,該書作者是南方人,九月份成書,傳到北方至少則在十月之後或者次年,前引楊士聰、趙士錦、陳濟生、徐應芬等述北京時事,都在甲申五月,試問十月份編造的故事怎麼能竄入五月份記述的事呢?論者為了給自己這種假說打掩護,籠統地說「《剿闖小史》出籠較早……成書時間至遲不晚於順治二年(1645)五月清兵佔領南京,距李自成起義軍撤退出北京不到一年」,「《小史》出籠不久,有關李岩的情節就開始通過各種渠道滲進史學著作」。據此,我們說斷定關於李岩其人其事是由《剿闖小史》編造後竄入歷史記載是根本不能成立的。恰恰相反,我們從事實看,《剿闖小史》中關於李岩的記述,是由李自成進北京後三月至四月末,有關李岩的史事的傳聞略加鋪陳和演繹而寫成的。《剿闖小史》亦名《馘闖小史》,六卷,有《玄覽堂叢書》本。今印本楊士聰《甲申核真略(外二種)》中《李闖小史》共10卷,前5卷署名「西吳懶道人口授」,後5卷署名「潤州葫蘆道人避署筆」。書前作者自序:「余結廈半月泉精舍,遇懶道人從吳下來,口述此事甚詳,因及平西剿賊一事,娓娓可聽,大快人意,命童子授筆錄之。」末署「西吳九十翁無競氏題於雲溪之半月泉」。是說此書他是聽懶道人口述而記錄的。關於懶道人,本書第四卷曾略述其事,說北京東直門關王廟有一道人,往來不言姓名, 但此人善觀人氣色,並能預言吉凶,事事皆驗。錦衣衛張指揮,四川成都人,嘗邀道人飲酒,講論修身 養性之功。二月中旬,京城尚未戒嚴,道人勸張棄官回籍,張不聽,及聞昌平兵變,道人又勸其徙家南 行,張猶疑不決,及城破,張始遑遑問計,道人曰,前言不聽,今不可為也。張急歸,李兵已據其宅,數日後,同諸武職被斬於市。《明季北略》卷二二「懶道人善觀氣色」,文字略同,直書錦衣衛張指揮為張同方,由此可見懶道人,確有其人。他看到明朝氣數已盡,必然滅亡,故而為此預言。由此可知《剿闖小史》就是根據當時在北京的人,如懶道人者南歸後,將自己的見聞告訴「西吳九十翁無競氏」而寫成的。除了記述當時自成進北京後的情況而外,本書還記述了當時南都的情況。

此書一個特點,一方面敘述事實,一方面夾敘夾議,其中記錄了許多塘報、案牘和文移方面的史料,不能完全看作是小說有意編造故事。例如第二卷《重訂死臣籍貫姓氏》,第三卷關於死難明臣殉 節的記錄,第四卷關於投降李自成明官的記錄,第六卷錄有吳三桂請清兵前最早發布討李自成的檄文:「欽差鎮守遼東等處地方團練總兵官平西伯吳,為興兵討賊,克服神京為安宗社事。」第五卷關於被李自成拷打明官記錄,第七卷《金壇合邑諸生公討降臣諸賊檄》,都是當時發生的實在事情,不是作者編造的。例如在第二卷,記述三月十九日李自成進京時:「賊首李自成,年三十有七歲,左眼射瞎, 自大明門入,進紫禁城,其黨數十人,俱抗衡不相下,如權將軍劉宗敏、馬岱、谷大成、李岩、李牟、牛金 星、白廣恩、祖光先、官撫民、梁甫、姜瓖,余李、賀、田、郭、戈、王諸賊,統不知兵,皆在城中招童覓妓, 大肆歡呼。」第四卷記:「田府為前營權將軍劉宗敏所居,周府為中營制將軍李岩所居,更有弘將軍、毅將軍,皆一品尊職。」「賊將二十餘人,皆領兵在京橫行慘虐,惟制將軍李岩、弘將軍李牟兄弟二人,不 喜聲色,部下兵馬三千,俱屯紮城外,只帶家丁三四十名跟隨,亦不在外生事。」這又補充了其他記載之缺,李岩是和劉宗敏、谷大成、李牟、牛金星、祖光先等一干人一同隨李自成進入北京的。劉宗敏居 田府,李岩居周府,李牟也確有其人,亦是李軍中一個重要將領(弘將軍)。

其次第五卷中關於李岩諫李自成四事。四月初九日,制將軍李岩上書四事:一、掃清六官,請主 上退居公廠,次議登基大典;二、文官追贓,除死難歸降者外,宜分三等:有貪名者,發刑官嚴追,盡產 入官;其清廉免刑,聽其自輸助餉;三、各營兵馬仍令退居城外守寨,聽候調遣出征;四、對吳三桂,主上不必興師,但遣官招撫,許以封侯,仍以大國封明太子。李自成意外勝利地進入北京,崇禎帝已死,明官紛紛投降,以為天下大勢已定,很想在北京風風光光稱帝即皇帝位,以號令天下,不料吳三桂原 已表示投降,忽而變卦,反師山海關,發檄文聲討,打亂了他的計劃,很是掃興。李岩這四點建議正切中當時要害,非身處其境者不能提出。「闖賊見而惡之,止批『知道了』三字,卒不能行。」結果四月二 十二日,山海關一戰,大敗而歸,四月三十日逃出北京,五月三日再敗於定州清水河下岸,谷大成被殺,祖光先傷足,五月五日復敗於真定。李自成從勝利的頂峰突然跌落下來,這就為李岩被殺埋下了禍根,因為事先李岩已指出了他的錯誤行為。據邊大綬《虎口餘生記》述及李自成真定之敗後的狼狽狀況:「次日初五……出城見賊兵自北而南,塵土蔽天,然皆老幼參差,狼狽伶仃。十賊中夾帶婦女三 四輩,全無紀律……次日出固關,值闖賊方殺人,死者委積,雲關下百姓以塞井故,又將賊卒之不帶弓 箭者,盡砍斷左手,血肉淋滴,慘不可言。」不久李岩與李牟即被李自成殺害,自此,在李軍的活動中,再無李岩其人。

該書第十卷敘述了李岩被殺原因,說自成定州之敗後,逃出固關,聽說河南歸德發生叛變,李岩 請兵二萬前去收復,牛金星乘機進讒言,說這是李岩乘機「脫樊籠而去,為爭霸圖主之業耳」。李自成信其言,佯為許諾,命牛金星設宴為之餞行,乘間而殺之。至於李岩如何被殺,這是農民軍內部自相 火併的事,外人不得其詳。這說明在崇禎十七年七八月之前,李岩被殺之事已傳到南方,若真無李岩其人,如此重大事件,誰能編造出來!對此,顧誠為之多方辯解,他說李自成退出北京定州之敗後,河南還有袁宗第十萬大軍,何用李岩請軍二萬前去平亂,即使牛金星乘機進讒,「播弄是非,李自成也不 可能相信」等等。我們看看李自成是怎樣火併袁時中和羅汝才的。崇禎十五年三月,袁時中、羅汝才合營李自成,袁處處為先鋒,李自成攻開封時,又命袁為先鋒。袁發現李有謀已之心,乘機率兵逃脫, 九月李自成便派白旺追殺袁於杞縣之圉城,並其眾。李自成原與羅汝才結拜為兄弟,崇禎十六年正 月在襄陽稱奉天倡義大元帥,自號闖王,怕羅汝才不聽號令,於四月詭稱羅汝才通左(良玉),設宴商事,乘其酒醉,將羅殺害,事後還素服為之發喪哭哀。《剿闖小史》卷十敘述李自成殺李岩的方法和殺羅汝才一樣,對凡有二心懷疑不忠者,都要設法除之。我們不必以為他是所謂的農民軍領袖,必定是心懷廣闊、以誠待人的英雄。歷來的農民起義,大多初起時由於饑寒交迫,被官府壓迫,鋌而走險聚眾起義,但當他們勢力發展強大時,為了爭當老大,便互相火併,相互殘殺,李自成、張獻忠也是如此,我們不必為之諱言。

陳生璽:明末起義軍將領李岩確有其人

五、李公子是李岩,而非李自成

否認李岩有其人者,設定的第三道防線就是:凡關於李公子的傳說,李公子不是李岩而是指李自成。那麼讓我們看看各方面的具體的記述。趙士錦《甲申紀事·附錄·塘報》:

遼東海州衛生員張世珩報稱……十九日,闖賊兵馬到山海,離城十里,亦在紅花店安營。總兵吳三桂出城誘計,闖賊假服,令伏兵於城外十里紅花店,大戰闖賊,吳三桂得勝,闖賊大敗,隨將吳驤梟斬。吳三桂率領人馬追趕闖賊……闖賊大敗,仍回北京。闖賊將北京城外各關廂放火 焚燒,將城外軍民人等俱收進城。總兵吳三桂分兵三路行,追賊至通州高卑店紮營。世珩因兵 馬荒荒,南往之急……抄由海邊小往南行,止天津南大泥沽李村鎮暫住問信,以便南行,不期於四月二十八日,遇闖賊下總兵李公子,率賊兵趕天津金總兵,至李村北首,因金總兵官兵往南回, 李公子追趕十餘里,將官兵殺死,李公子收兵,到李村下營一晚。二十九日,李公子領兵回天津, 天津城門俱閉了,不容李公子進城,內里百姓大炮打李公子,李公子帶領兵馬星夜往北京。

這是一篇關於山海關之戰李自成大敗的真實報導。這個海州衛生員,應是隨吳三桂從遼東撤兵時一 同回關內的,故而他對山海關之戰了解非常清楚。這時李自成逃回北京,這個生員南行至天津南大泥沽,碰到李公子追趕天津的金總兵。按天津南大泥沽在今天津南二十餘里小南河北,由此可證這 個記載是真實的。這個金總兵是李自成進北京後隨原天津兵備副使原毓宗一同投降李自成的副總兵金斌。原毓宗,陝西蒲城人,其母為李軍所得,作為人質,原已暗中約降,三月十九日李自成進入北京,二十日消息傳到天津,原毓宗即派人入京納款,總兵曹友義不從,率牙兵五百斬關出,原毓宗率兵截之,曹友義單騎出走。二十一日,原毓宗即與副總兵金斌、把總婁光先舉城投降。四月二十二日, 山海關一戰,李自成大敗,逃回北京,原先已投降者紛紛反水,天津是最早反水之地,所以二十八日追 趕金斌的這個李公子回城時,天津城門俱閉了,不得進城,二十九日急忙趕回北京。至於這個李公子是不是李岩,暫且勿論,但這個李公子確有其人,而絕對不是李自成,因為李自成這時在北京。對此,顧誠先生卻說:「如闖賊下總兵李公子的說法,不符合李自成的軍制,大順軍不設總兵職務,而且民間 流傳的李公子一般都是指李自成,天津的金總兵說法也有誤,李公子追趕天津金總兵是原毓宗以兵邀之的誤傳。」這是一種曲解,這個塘報是按明朝的習慣對領兵的大將稱總兵,他哪裡會詳細考察李自成的軍制?曹友義率兵斬關出,原毓宗以兵邀之,在三月二十日左右,而李公子追趕金總兵在四月二十八日,相隔一月之久,怎麼會是誤傳?早在李自成進北京之前,由於山河遠隔,民間有把李自成誤傳為李公子者,但在李自成進北京之後,不再可能有人將李自成誤認為是李公子了。當時在北京的劉尚友《定思小記》說在崇禎十七年一月,民間確有李公子的傳聞,「愚民幸災樂禍,俱言李公子至,貧人給銀五兩,往往如望歲焉。蓋都人雜甚,莫可稽核,至菜佣酒保,皆為賊遣,故尤難辨雲」。是說這種傳言是李軍暗中派人潛入北京傳播的,老百姓分辨不清。

前述《剿闖小史》是根據當時在北京的懶道人口述,此書第一卷《李公子民變聚義,闖塌天兵盛稱王》,即明確說李公子就是李岩,河南開封府杞縣人;李自成外號闖塌天,陝西延安府米脂縣人,李公子和李自成是不同姓名、籍貫的兩個人。說李岩為人善良好義,因舍財救濟饑民,惹怒了縣官,下獄 後,被民眾救出,無處藏身,投奔了李自成,教李自成尊賢禮士,禁暴恤民,需假託仁義,收拾民心,大 兵到處,開門納降,秋毫無犯,一應錢糧減半。凡用兵先派心腹之人,扮作商賈,四處傳布說:「李公子仁義之師,不殺不掠,又編成口號,教導小兒歌唱,歌曰:『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了 不納糧。』愚民信以為實,每苦有司苛斂,恨不得李公子早來。民間認李公子就是闖王,不知其為兩人也。」這是把李岩的事情附加在李自成的身上了,誤認李公子就是李闖王。《明季北略》的編者計六奇,對此辨之其明。他說:「予幼時聞賊信急,咸雲李公子亂,而不知有李自成,及自成入京,世猶疑即李公子,而不知李公子乃李岩也。」《明季北略》編成於康熙十年,編者時年50歲,他的幼年應是20歲左右,即崇禎十四、十五年年間,由此可證,誤傳李公子即李自成,是李自成活動在河南、湖北、陝 西,距離京城及南方江浙較遠地方,待李自成進入北京後,才知道李公子是李岩,是李自成部下一個將領制將軍。

堅持李岩無其人者,認為最有權威性的證明是李自成退出北京後,南京福王朝廷已經成立,八月傳到日本長崎的《大明兵亂傳聞》說:「農民起義大將軍李自成,原籍陝西延安府,其祖父曾任兵部尚書之職」,崇禎八年陝西連年災荒,李自成曾因出銀代農民繳租,被米脂縣衙逮捕入獄,蒙受其恩之農民,集四五百人,攻打縣衙「決然救出李自成,後民人愈聚愈多」,「立李自成為大將軍攻陝西之大部分 城池,隨即佔領全陝,乃進軍北京」。次年六月三日,另一件從長崎傳來的《大明兵亂傳聞》中說:「據當時來朝的唐人所述……三月十九日,兵變大將軍李公子攻佔北京,崇禎自縊而死。」據此,顧誠先生便斷定此文「六處提到李公子都明確無誤地說明是指李自成的,而不是指李自成部下的一員大將」 即李岩。事實上這裡所說的大將軍李自成,是將傳說中的李岩的事迹出身加在李自成的身上了。當時傳聞的「李公子」,河南杞縣人,乃是兵總部尚書李精白之子,丁卯舉人。這也反映了另一種情況,李岩參加農民軍之後,由於他的主張和作為,在外界名聲很大,甚至壓過了李自成。顧誠先生知道,當時眾所周知李自成出身驛卒,世代務農,起義後先稱闖將,後稱闖王,這在明朝的官方是很清楚的,在農民軍的內部也是很清楚的。因為「公子」之稱,一般是指出身官宦人家或富家大族的知識分子,崇禎十六年李自成在進攻黃州時剿兵安民檄文說「本營十世務農良善,急興仁義之師,拯民水火」, 根本不可能稱「公子」的。李自成進北京後與農民軍下級軍官有接觸者如趙士錦的《甲申紀事》、楊士聰的《甲申核真略》,甚至否認杞縣有李岩的鄭廉《豫變紀略》也沒有農民軍中把李自成稱李公子的記載。所以,說李公子就是李自成這只是外部不知情者的誤傳。

顧誠先生還引用顧炎武的《明季實靈》中引《酉陽雜記》雲「闖賊的名自成,一名李炎,米脂人」,明末曹應昌《上高匯旃先生疏》中談到李自成時說「且聞其更名兗,以應孩兒兌上之謠」,又如彭時亨《中興制寇策》「彼所謂李公子者,豈真有古帝王豁達天授之度,神武將將之能哉」,認定李公子就是指李自成,李自成曾改名李炎、李兗,炎、岩同音,所以李岩就是李自成。所謂「十八孩兒兌上生」,這乃是 宋獻策為奉承李自成編造的讖語,「十八孩兒」為「李」字,預言李姓者得天下,李自成由此而改名兗, 「兌」上加點加橫,這本是一種無根之談。而且這些記述,大多是遠在江浙地方不明真情者的誤傳。所可注意者顧誠先生引用順治二年年夏李自成在湖北通山被鄉民程九伯打死,《程氏宗譜》卷三記 「剿闖賊李延牛跡嶺下」。這裡把李闖叫李延,顧誠由此斷定李延、李炎、李兗都是指李自成,而那個真實的河南人李岩是不存在的。按讀音常識,李岩、李炎、李延、李兗、李岩的yan屬於同音韻母,李自成的zicheng屬於聲母,不論人們言、談、聽、聞、書寫,兩者區別很大,根本不可能混淆,把李岩誤讀成李自成,把李岩聽成李自成。這裡的根本問題,是論者事先有一個固定的認定李岩本無其人,所以凡遇到有關李岩的記述,就用外界各種混淆的記述進行解釋,以符合自己的觀點。為什麼有些地方人們會把李公子、李岩、李自成會混淆起來,因為在明代官方地區對於李自成的農民軍,不論是李自成、李公子、李岩,他們都一概被看作是造反的「賊寇」頭目,不會去嚴格區別他們的姓名。程九伯 誤殺了李自成(因為他事先不知是李自成),官方有明確記載,但他的家譜仍是根據當時的傳聞,記為李延。

陳生璽:明末起義軍將領李岩確有其人

六、李岩的真實籍貫與出身

從上所述,李岩確有其人是沒有疑問的。但他到底是什麼地方人,吳偉業的《綏寇紀略》、計六奇 的《明季北略》均說他是河南杞縣人,原明兵部尚書李精白之子,丁卯舉人。顧誠等已辨之甚明,李精白無李岩其子,李精白也不是杞縣人。說崇禎十三年河南大飢,李岩因賑濟貧民被宋知縣逮捕下獄, 被繩妓紅娘子救出,參加了李自成的農民軍。查考崇禎十三年杞縣無宋縣令,紅娘子事也了無蹤跡。這些都可能是傳聞之誤被竄入史書的。

關於李岩的具體籍貫與出身,近些年來出現兩個不同說法,都是從家譜查尋而來。一個是李肖勝《從杞縣〈李氏族譜〉看李岩其人》,說河南杞縣西寨鄉有《李氏族譜》。該族譜始修於明萬曆年間, 為李氏八世孫進士李茂春;續修於清乾隆十四年,為十三世孫李畏三。記李氏始祖李遵實從原籍山 西洪洞縣喇叭巷,於明初奉命遷至河南杞縣,卜居於城北三十里之青龍崗。八世祖李際春於明嘉靖四十一年出使琉球,歷官至通政使。九世祖李來慶為明周王府儀賓。至乾隆十四年分列五門。自六世至十二世,有進士11人,太學生5人,舉人5人,秀才(即癢生,包括增生、廩生)48人,武舉2人。該家譜從十、十一、十二世之後多有「絕」「逃亡」「迷失」達三十餘人。其中十二世中有李岩,其父李登雲;李沐,其父李永爵。這個李岩是否就是明末農民起義軍中的李岩?李沐與李岩為堂兄弟,是否就 是農民軍中的李牟?無文字說明。

另一個是2004年河南博愛縣縣誌辦發現的唐村《李氏家譜》,為第十世李元善修於康熙五十五 年,序言稱始祖李清江於明洪武四年(1371)從山西平陽府洪洞縣鳳凰村遷至河內懷慶府唐村(今博 愛縣唐村),弟李清河徙居李窪村。五世祖李明遠在懷慶府(河內)開羽箭行,從事習武事業。六世祖李從諒,中歲貢,輝縣教諭,文武皆功。七世祖李政修中萬曆丙辰(1616)進士,官至禮部員外郎等職。八世祖由於人口眾多,分東、西、南、北四院。八世祖北院李春茂,生於隆慶二年(1568),早年從父李政德(庠生,在濟源開煤礦)在濟源讀《四書》《五經》,選貢生後,入千載寺太極宮練無極功十三拳,從事拳術,傳拳於晉、魯、陝、浙、湖廣,名聲很大。茂春有四子,長李倫、次李仲、三李俊、四李信即李岩。李倫,字山,選中貢生,沁水訓導。李仲,字峰,化號大亮,生於萬曆二十六年(1598),天啟時河內府學貢生。李信,字岩,號威,生於萬曆三十四年,娶陳氏、孔氏,早年隨父在濟源讀書,科考貢生,並任訓 導。後與兄李仲、溫縣陳家溝姑表陳奏廷在千載寺三聖門拜師習拳,創《太極養生功十三勢》。助表兄陳奏廷考舉,考官不公,李仲、李岩抱打不平,造成命案革去功名,李岩避居於杞縣姨母家傳拳,在三叔父李春玉杞縣糧油行「主帳銀」即管理帳目,糧行破產,再入千載寺傳拳。三叔父春玉號精白,字 晶白,娶趙氏、湯氏,無子,以堂兄春茂四子李信為嗣,故李岩的嗣父稱李精白。崇禎十三年與兄李仲被堂兄弟李沐「誘入闖賊營」,參加了李自成軍。堂弟李沐是西院一支,庠生,文武兼修,崇禎七年隨父李自奇到陝西、山西傳拳,參加了李自成軍。崇禎十七年李信、李沐遭賊冤殺。李仲即逃離闖營, 赴浙江弟李俊書社武堂傳拳為生,並撰《十三勢行動心法》《行動心法解》等。李岩生一子元斌,少亡。李岩被李自成冤殺,年三十九。其妻取李仲四子元善為嗣,這個家譜即為元善所修。此前康熙四十二年九世李笈中進士。李元善在家譜序言中特別提到「族長嚴訓,謂明末吾族門九世李公諱仲、諱 信、諱牟、諱棟、諱友,皆誘入闖賊,謀主數將,族裔誠祀之所事,避談籍譜,勿傳揚焉」,即告戒後人,對他們族中出現加入「闖賊」的人,祭祀是應該的,但不要宣揚。從此我們可以看出李岩的家族,九世出了兩個進士,本人又是貢生,又兼習武,並不是一個文弱書生。在戰亂年代,習武的人因其身懷技藝,是最易加入行伍的,故而「被誘」加入李闖軍後,能身為制將軍。假若這個材料可靠的話,那麼有 關李岩的若干記述,都可釋然而解了。

李岩的籍貫是河南懷慶府博愛縣人,但又與杞縣有深厚的關係,他的嗣父李春玉號精白,在杞縣開糧油行,他在糧油行「主帳銀」,實際是少東家,因為是糧行,時值凶年,便編造賑災歌謠,所以他參加李自成農民軍後,便用造歌謠的方法,進行宣傳,發揮了很大的作用。他的父親叫李精白,這個信息可能是從農民軍中傳出來,外界不知底里,便張冠李戴,說他是原兵部尚書李精白的兒子。李精白原系閹黨,時人卑視仇恨,又出了個造反加入「闖賊」的李信,為了隱瞞身份,改名李岩。本是諸生,後則誤傳為舉人。所可注意者是《流寇志》卷四與《平寇志》卷三稱:崇禎十三年「季岩者,兵部尚書李精白之子,原名李信,杞縣諸生也。……岩奔河北投闖,為之謀主,以擄掠散饑民,咸號岩為李公子,所至歸附,賊勢益甚。」這一記載明確說李岩是諸生,而不是舉人,沒有《綏寇紀略》諸書所敘紅娘子事,而且是從「河北投闖」的,這說明此記來源另有所本。說李岩是從河北懷慶府投奔李自成的,和博愛縣《李氏家譜》所記相合。懷慶府在河北,而杞縣在河南,這就是為什麼《李公子辨》和鄭廉均說杞縣無李岩其人。此又可證明在《平寇志》《明季北略》《國榷》諸書多次出現的李牟,也確有其人,與李岩是堂兄弟,同為李自成所殺,當是事實。這些有關記載,都有一定的來源,具體情節有所出入,誤傳者有之,但絕非顧誠先生所說是地主階級出於對農民軍的仇視,故意編造出一個地主階級出身的知識分子李岩,用以貶責醜化農民起義軍首領李自成的。

陳生璽:明末起義軍將領李岩確有其人

結語

綜上所述,李岩確有其人,是沒有問題的。從農民起義和農民戰爭史而言,李岩僅僅是一個案, 並無什麼特殊的歷史地位。但《李岩質疑》一文,反映了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歷史研究中一個重要傾向,即以階級鬥爭為綱,以階級劃分是非,把農民起義和他們的領袖人物拔高到不適當的地位。他們是反抗者,無論做什麼甚至於某些暴行都是對的,應該肯定甚至歌頌。對立面當政者的王朝官僚或 知識分子,無論做什麼,都是為統治者服務,都是錯誤的,反動的。根據這個前提,所有的歷史,都是 一個固定的階級矛盾,不同時代、不同客觀環境發生的歷史事件,便失去了個性和特點,我們從歷史中學不到什麼有益的東西,正確的行為得不到肯定和發揚,錯誤的行為得不到批判和拋棄,人們好像不得不不斷重複前人的錯誤,即使遭受重大失敗,也無需反省。像李岩參加了李自成的農民軍,他提出了一些很好的主張,對李自成農民軍的發展曾發揮了很好的作用。但在李自成進北京後,他沒有 順從李自成、劉宗敏、牛金星等人殘酷追贓、草菅人命、濫殺無辜的錯誤行為,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 實行了一些寬假政策,受到當時人們的稱道。僅僅因為他出身於所謂的地主階級知識分子,顧誠先生便斷言一切有關李岩的記述,都是地主階級的封建文人,編造出來用以貶責李自成的,給這些記述 者也戴上了一頂封建反動文人的帽子,用以否定李岩,為李自成的錯誤行為辯解。這種以階級出身 為由而顛倒是非的觀點和方法,是完全錯誤的,它歪曲了歷史的真相。根據這一經驗教訓,我們也應該在歷史研究中撥亂反正,回歸秉筆直書、實事求是的原則,以客觀的事實為根據,善惡並陳,譽人不增其美,毀人不增其惡,這樣我們才能從歷史中學到真正的知識和智慧。

刊於《文史哲》2020年第5期,文中注釋、參考文獻、英文摘要請參閱《文史哲》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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